狄煜在费斐发出那声震撼人心的“我去”时正好来到教室后门位置。听见教室争端,站着听了一会儿,不太明白缘由,等那个女生离开才慢悠悠从前门走入。
水汐和费斐都没留意到他。
水汐背对前门,轻轻取下费斐在她头上不停揉的手。“谢谢关心,我自己能行。你欺负人也是错的。”
“哟,现在这么牛,这么能说?刚才被骂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还嘴?”
水汐随意理了理被费斐弄乱的头发,盯着费斐的眼睛,声音不大,却很坚决。
“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在我身上的伤疤,不在我是农村人,在于我是插班生,因为某些理由轻轻松松进了你们需要耗费自己的很多精力,耗费父母很多金钱才能进的二十一中。如果我是她,我也会不开心。如果我是落榜生,看见这样一个人轻松进了二十一中,我也会愤怒。”
费斐张大嘴,哼了一声。“怪物……嘴巴倒是厉害,还很会模糊问题焦点。”手在水汐肩上一搭。“来,说说,你和狄煜是不是有什么?”
水汐耳根微微一热,又想到昨晚的事。不敢说,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。
“同学关系。”
在这个教室,有的也不过是同学关系。若在“同学”前加上“亲近”两个字,都可算作胡说八道。
“你们在干嘛?拍霸道总裁?”又有学生来了。透过眼镜片笑眯眯打量水汐和狄煜。
费斐见教室只有他们三个,顺手壁咚。头一甩:“本总裁帅吗?”
“锅里的炸鸡没你油。”
“你小子就是妒忌我!”他冲过去,和那个学生闹成一团。
水汐坐下。
费斐问她为什么道歉?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。
弟弟出生后,家中若有人错,便一定是她。弟弟不听话,是她当姐姐的没有起到示范作用。弟弟打坏碗,谁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没将碗放好?
只要辩解,便会挨打。
一来二去,早已习惯道歉。
似乎所有事,只要道歉就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。
何况,那女生说的也接近真相。若不是靠着那一身伤疤与善心人的垂怜,她有什么资格来二十一中?
水汐翻开书,想学,却学不进去。
那晚的记忆是梦魇,伸出利爪,掐着她的咽喉,令她不能呼吸。
“狄煜!Bro!你来了!来晚了,没看见你兄die我的英姿!”
“嗯。下午好。你做什么了?”
“秘密,男女之间,总需要一点儿秘密。”
“那你很优秀。”狄煜与费斐说笑了几句便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他路过水汐的位置时,水汐听见自己心跳狂乱而无章。
“下午好。”他只打了声招呼。
“下午好。”水汐努力稳住自己,不让声音露馅。
狄煜放了一大包书在她桌上。“给你,我不要了。”
水汐小心打开,那是一包高三的教材,包括参考书、修改妥当后的练习册,笔记本资料。她惊愕,不自觉仰头,便看见狄煜笑眯眯的眼睛。
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“这些书我不用了。”
“谢、谢谢。”
“狄煜,你给她啦?那我不给了。走,打球!”
“扭着脚了。不去。”
“你昨晚做啥了?”
“打架了。”
“这种好事居然不叫上我!你是不是我兄die,是不是我不bro?是不是我的好giegie?”
“跟谁学的说话方式。”
费斐和其他学生勾肩搭背走得很快。
教室里只有水汐和狄煜,狄煜翻着在图书角拿的杂志,手机放在一旁。
水汐很想问狄煜他脚上的伤怎样了,却不敢开口。
“病好些了吗?”他先开口。
她如释重负:“好多了。昨晚的事情,多谢——”
“别,本来就是我的错,扯着你陪我住酒店,扯着你陪我吃大虾。”
“你的脚好些了吗?”
“小伤。打篮球时这种伤只是小伤。”
“书,谢谢你。”
“不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的书都是新的,每次下课不是捧着英语字典就是看教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第三次了。”狄煜侧头。“用不着。同班同学互相帮助,理所应当。我们是同学,不是吗?”
——同班同学。
——我们是同学。
水汐心里的防线松懈了一些。在她心中,“同学”两个字便是一种承认。
“谢谢。”
“第四次。”
“不,这次是谢谢你承认我是‘同学’。”
狄煜眉梢跳了跳。“如果是为了这个,更没必要。从徐老四将你带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你便是。”
水汐知道,五班学生私下称呼班主任徐文为徐老四。但在她面前偶尔提到,说的却是“徐老师”。
除了狄煜。
“谢谢。”
“第五次。”
连水汐都笑了。
有电话打入,狄煜接起。“是,刘阿姨,是的,麻烦把所有的桌布、被单、全部丢了,我买了新的,放在洗衣房了。……嗯,全丢,随便,你要你就拿去好了。”
打完电话,狄煜不再说话,也不看书,只是黑着脸,低头玩着手机。
五点半,收假。
全年级十二个班,加起来近七百五十人,在操场上站成黑压压一片,各班班主任也在场,依照惯例,今晚是班主任的晚自习。蝉在树丛中闹得欢欢喜喜,蚊虫围绕着这群“大餐”,舞成黑压压一团。驱蚊花露水的很重,站在班级最后位置的学生从裤包中掏出驱蚊花露水喷洒。
值周老师话似乎永远那么冗长,仔细听不过又似乎只是将每周都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有人在听,有人掏出小纸条背单词,更多的目光漂浮,趁机走神,享受闲游的味道。
水汐站在最末的位置。
她个子不矮,只是瘦,习惯性弓着背。
她知道二十一中高三有很多人,但只有当人聚在一处时她才清楚感受到拥挤。她当年的学校一个年级不到两百人,站在这里的高三学生比以前学校的整个高中部的人都多。
后背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班主任徐文站在她身边。
“把背挺直。”
水汐努力站直,长年微微弓着的后背拉扯得疼,每一寸皮肉都在为改变习惯而吵闹得喋喋不休。站了一会儿,又不自觉微微弓起。
集会结束后徐文将水汐叫去了办公室,收了手机,扶了扶眼镜,给她倒了一杯矿泉水。
“校长收了你,你便是这个学校的学生。不管是出于对哪方面的考虑,你都不需要因为这种事给人道歉。”
“您知道了?”
“马胜男告到班主任那里去了。她的班主任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,虽然现在成了同事,但我还是看见她都害怕。我和班上其他同学也说过,千万千万,不要和十一班的起任何冲突。我不想和以前的班主任为了现在的学生针锋相对。水汐,你也别为难我。”
水汐一直以为徐文非常严肃,今天听见他用这种口气与略带几分恳求的口气与自己说话,忍着笑,点点头。老师在成为学校里严厉与知识的代表前,也是活泼好动、淘气捣蛋的学生。
“可十一班的王老师,很讲道理。她知道是谁的错,将马胜男狠狠批评了一顿。”
徐文换了语气,盯着水汐,期待在目光的最深处。
“你的确是空降。的确有很多学生不喜欢你。你知道别的学生要进二十一中有多困难吗?”
水汐大概猜得到。
“二十一中作为全市几大重点之一,招的是全市、甚至全省最优秀的学生。马胜男说得没错,你凭什么进来?你的高考成绩甚至不被算在二十一中。”
水汐局促起来,手不安抓着衣角,一个劲揉捏。
“高三大家都有极大的压力。你的出现成了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他们的压力大,不是他们找你撒气的理由。”
“是。”
徐文扶了扶眼镜:“马胜男对王老师说你和狄煜走得很近,你们在早恋?”
水汐笑了。她指了指自己。“像吗?”
“不像。费斐说你是自己说的不用道歉,是吗?”
水汐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小一些,小得像是蚊子在轻声嗡嗡。“是。爸爸说……如果有错,那一定是我的错。”
徐文语结,扶了扶眼镜,侧开脸。
太阳开始缓缓下落,吸光透过办公室在靠窗的桌面上铺开,在办公室绿植的叶片上歇息,舒服惬意。
走廊有学生奔跑喧闹的声音,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。
“错的不是你,你是受害者。不管在哪里,你都不应为那些本不该你承担的错误而低头,也不应该逃避,逃避没有任何作用。接受别人的道歉也是一种正视自我。”
逃避是没有用的。
水汐知道。
过去的人生,用种种毒打告诉她这个道理。
“是。老师。谢谢。”
沉寂的办公室似乎有了一点点活力,徐文叫住想要离开的熟悉:“你总是习惯性弓着背,是干活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挺直背,骨头别软。”
徐文的话,一语双关。
水汐找到马胜男。
“干嘛?打架?”马胜男眼眶有些泛红,应该是在办公室哭过。
“我要说的,都说了。”水汐不自觉微微躬身。
——挺直背,骨头别软。
她挺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