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换首席医师的事不了了之。医阁的人再没提起那天的事情,密叶西岱也佯装不知,如常生活。至于那场事故,自然又是霖河辅助负责解决。
廷会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,扶风副官突然造访。
密叶西岱从过早的午睡中醒来。扶风副官已经在大厅里坐了许久,只是他叮嘱了叶阔的人不能吵醒女子,所以一直没有人来向她禀告。
密叶西岱看见男子拿着她的书,就着她的习惯靠在藤椅上。一旁的熏香已了大半截,他却无丝毫不耐。
她笑着走近问:“看懂了多少?”
扶风抬头见是她,捏着书也不掩饰,笑答:“一开始还能一知半解,后来越来越混乱,整理不出说了些什么。你们做医生的都必须要懂这些?”
“罗多的不会,卡力亚学医的会把它当作基本课程。”
“卡力亚?”
“嗯。”密叶西岱在另一方坐下。“很多罗多人不能解释的事物卡力亚都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”
“我们似乎谈论过类似的问题。”男子若有所思,“密叶西岱小姐来自卡力亚?”
“不是。”密叶西岱回道,神色安静平和。“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,家人都是果农。”
密叶西岱早已猜到男子会是这样的反应——惊讶无比。他们都以为罗多首席医师有着神秘而不同寻常的来历呢。
确实神秘,但极为平凡。
“我们的村子很漂亮,因为种满了许多的植被,水果、花、茶叶以及药材,应有尽有。村人自给自足,与世无争。你可能不会相信,一直没有外人进入村庄,村人也从未离开村子太远,直到……”
她突然一笑,止住这个话题。扶风虽然好奇,但也没有强问。
“我的老师是一个了不起的人,我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了他,跟着他学医并随他流浪。我们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和事。后来他在一场寒流中病倒了。那么大的年纪,不病才怪呢,但可恨的是那儿没有人烟,也找不到药材……他死后我独自一个人,那时候才知道世界有多危险,有些可怕的事不需要你招惹就会主动上门。我遇见了美莎……你无法想象她留给我多么深的记忆……终于到了罗多,明老怜悯我,接济了我,于是有了后面的事。为什么留在这儿呢?这些年我依然去过很多地方,但都没想过要长呆。我想我一时之间是不能脱离罗多的吧。”
密叶西岱轻抿了口茶,笑:“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!”
她拿起桌上的书朝男子晃晃说:“你曾经跟我说过一番话,罗多治权的强者们拥有神奇的能力,让这个国家成为三帝国之一。我想说的和你相似。跟卡力亚比起来罗多在很多医学问题上都还处于无知,但是你不能小看这个种族,它有着不可思议的地方,如果你想用合理的东西去解释,只怕直到世界末日都无法找出答案。就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维持着数千年的秩序,它让罗多人尤其是类似罗塔的幻氏活在宿命里。”
博知的扶风大人沉思着:“活在宿命里吗?我大概是赞同你的。”
正好有人提醒中饭时间到了。密叶西岱问男子:“扶风阁下要不要一起吃饭,如果不嫌清粥小菜过于清淡?”
扶风看一眼忙碌的仆人,有意说道:“饭菜看上去很可口,但这更让我想起空腹工作的戈洛殿下。”
密叶西岱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失神。她微叹口气:“没有了安奴的督促而暴露出的糟糕本质?”
“最近有流民侵犯,势力顽固坚强,已经牺牲了不少罗多士兵。殿下为这件事从昨天忙到现在,不清楚是否有休息,但一直没进食。”扶风如实告知,暗里将女子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密叶西岱走到桌前拿起碗筷说:“你们从不劝他吗?”
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不关心,或者说已经很生气,以致不愿言语。
扶风回道:“密叶西岱小姐,他只听你的话。”
“只听你的话。”这几个字应该大有章可做才对,但密叶西岱没有多想。她只当戈洛是说到做到的人,答应过她要配合,平时不一定会按要求做,但只要她亲口强调就会听。
密叶西岱喝着粥说:“我一会儿就去看看,扶风大人可以先回。”
“没关系,我愿意等待。”他停顿一下说,“密叶西岱小姐,你去劝殿下他会听,但不可能每次都来麻烦你。”
密叶西岱有了警惕:“扶风大人想做什么?”
扶风思索道:“我看密叶西岱小姐最近只忙于殿下的事,而你的两个学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,将别墅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同样是为殿下付出时间,军执墓虽戒备森严,但殿下的活动场所无人敢打扰,密叶西岱小姐完全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不便。”
“扶风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住进军执墓?”
这一去算什么?
“贴身佣人吗?”
扶风笑了:“贴身医生更恰当。”
密叶西岱自作主张把它当做一个玩笑省略掉,没再接话。
戈洛的书房里书籍很多,好在空间大。书架绕了个圈留出中间的位置摆着桌椅,地板是新鲜的木色,纤尘不染。
戈洛坐在一张地图前,神情专注,连密叶西岱站在面前了也没抬头。
密叶西岱看他手指放着的位置。山、河、城堡,都能看懂,但就是不明形势。
她站在那儿等着被他发现。但过了很久,久到让她怀疑那人知道却故意不理会。
她伸出手压在纸上。
戈洛抬了头看她,嘴唇干裂泛白,颊骨突出,红眸却依然有神。可是这有神还得力于密叶西岱多日里对他的督促,而他不知再接再厉,还毁她辛劳成果。
她叹口气,说:“戈洛殿下,你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毁我名声。整个卜谛城的人都会知道首席医师密叶西岱诊治戈洛大人不力,令他英年早逝。”
密叶西岱也是被他气得太厉害了,不听话的病人最能惹她情绪失控。
她看着他,眼神毫不退让,责怪的意味很强烈。
戈洛仰身倒在椅子里,浑身放松的样子。这时有人送来饭菜,密叶西岱将东西推给他。
红色的眼睛眯了眯。他最终妥协,但是刚吃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密叶西岱知道经常不吃东西的人会得厌食症,一吃就吐。
“怎么了?”她担心地问。
“藕炖排骨,我想吃。”
作为医生,密叶西岱小姐一向是温和亲切,擅于隐忍的,但偶尔被激怒到口才也会明显上升。
她对男子的话啼笑皆非:“你也有想吃的东西?我以为吃东西对于你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行为,是机械的唇齿运动。”
难得戈洛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动怒。自己喊了人进来吩咐。
那人听后却是一怔,如实回答:“殿下,那天的藕炖排骨是密叶西岱小姐让人送来的。”
其实很多饭食和汤药都是出自密叶西岱之手,只不过戈洛从没关心过。他似乎很安然地接受密叶西岱的付出。就像现在他看她一眼,无声命令,她转身就去做,他似乎也知道她一定会听他的。
在密叶西岱看来,则是他的一些小请求她没道理拒绝。
密叶西岱回来时,他正在闭眼假寐。密叶西岱见他听话地没有劳累身体,便满意了,让人端上热腾腾的饭菜。
书桌撤下书纸笔墨铺上桌布,上面是一碟清蒸鱼、一盘炒蔬菜、一碗鸡蛋汤,香气扑鼻而来。
密叶西岱示意他吃东西说:“藕炖排骨还在炖,晚上才可以吃。”
戈洛无异议,吃起来。密叶西岱坐在书桌对面陪着他。她刚碰了油烟,此时一身的不自在。一会儿低头看看,一会儿侧头闻闻,总觉得又脏又臭。
一抬头戈洛正看着她,有些不好意思,端正身子没再动。
红眸男子用餐的动作确实像一个贵族,不疾不徐,优雅自然。因此密叶西岱奇怪,这像是一个一天一夜没进食的人吗?
戈洛吃完后她立即为他倒了一杯水:“喝杯温水。不能吃饱就睡,坐会儿或者出去走走。”
侍从将桌布撤走换回地图后,她指着之前的地方说:“这个,能跟我说说吗?”
她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,但他看了看,俯身过来,淡淡的诉说事情原委。
罗多边境的一座小城被流民侵占,士兵死伤接近两百,而对方同样两百左右的人数,死伤不到十分之一。市民大多逃跑了出来,极少数的被杀害。
“他们有着特别的武器装备,有人称‘枪’,比箭更具杀伤性与精准性,射程极远,而且很方便操作。这儿,是城,这两条长长的线是城墙,高且坚固,上面有人把守,一旦发现可疑生命就会被杀死。所以几乎没可能从墙上翻越进去。这两边一方狭窄,一方宽阔,是穿过小城的两门,但攻进去很难,他们要向外扩张却很容易。”
密叶西岱仔细听着,惊讶于男子耐心的讲解。同时感到惊心动魄,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对于罗多的意义。
没有他就没有卜谛城始终如一的平静。
“那种武器我见过,是最近几年从某地开始流出,一些商人利用它赚钱,想尽办法引荐给某些人,尤其是实力相较雄厚的种族。”
给读者的话:
明晚的九点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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